|
“当初李范文用一个帐篷,一袋大米,一碟咸菜,在西夏王陵守望和解读了7年,他是一个真正的田野工作者,值得人钦佩。西夏有幸遇到了李范文,因为他的解读,西夏王朝才被世人聚焦。”两年前的秋天,余秋雨在与李范文晤面时,如是评价这位令他尊敬的学者。

李范文近照
在银川市兴庆区西门一隅,李范文的家隐藏在闹市中一座年久的住宅楼中。虽然是阳光明媚的春日上午,但李老家却并不豁亮,朴素的家居仍然是上世纪80年代的陈设,几乎没有什么符合“潮流”的物件。李范文的书房是这个家“含金量”最高的所在,老人为书斋命名“卧薪斋”,其意不言自明。而事实上,在宁夏的48年中,李范文对于治学的态度以及所付出的心血,远远超过了“卧薪”二字所表述的艰苦程度。
在李范文家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他用西夏文书就的自勉语“破帽遮颜过闹市,俯首甘为孺子牛”,引自鲁讯的诗句。很多人都有自己信奉的格言或自勉语,但能像李范文这样一生恪守的人却未必多见。如果以正常人的价值观来衡量,李范文的一生中,“放弃”与“坚持”在天平上的比重是严重失衡的,他以百分之二百的信念坚持西夏学研究,又以百分之百的决心放弃了平稳、富足的生活,放弃了在北京成为一名光环加身的终身教授的机会……
两次艰难的放弃
上世纪50年代,在中央民族大学学习藏语和民族学的李范文或许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生将因为一种神秘的古老文字而改变。还是在读大三的时候,他在图书馆里偶然见到了世称“天书”的西夏文字,李范文说自己当时就被那些西夏文字笔画繁复的“优美”深深吸引,而这种吸引最终导致他踏上了人生的另一条轨道。
1960年,刚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工作不满一年的李范文,内心总对远在西北的西夏故地宁夏心驰神往。为了能来宁夏工作,李范文先后给院里打了6次请调报告。他的举动大大出乎同事和院领导的意料,毕竟中国社会科学院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单位,而身居北京也具有宁夏无法比拟的信息优势。在李范文的坚持下,院领导批准了他的请求。
这次选择的代价无疑是沉重的。原以为放弃工作就可以奔赴宁夏的李范文遇到了来自家庭的压力,在北京的妻子坚决不愿与他同去宁夏,李范文再度面临痛苦的抉择。这一次,他的心再一次倾向了事业,与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
从那时起,李范文为自己确定了两个目标:一个是全面破译西夏文字,编成字典出版;另一个是将西夏的历史写成书出版。他没有想到,这两个目标的实现要到30多年以后。
7年的坚持
那年初夏,李范文独自来到银川,然而一切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当时的宁夏并没有从事西夏学研究的机构,他被安排到宁夏师范学院历史系(宁夏大学前身)当老师,主讲他从未涉足的世界史。这年秋天,不甘心的李范文跑到西夏王陵,荒草丛生的寂寞土冢让他一下子傻眼了:戈壁滩上除了偶尔经过的羊倌和羊,再看不到任何活物,形制依稀的陵区破败不堪。西夏文字在哪儿?如何展开研究?李范文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1972年初,周恩来总理在视察中国历史博物馆时,对西夏文研究作出指示:“要培养人学这种文字,绝不能让它失传”。这个指示令李范文激动不已。这一年,对西夏王陵的发掘正式开始,李范文被抽调到工地管后勤,他暗自高兴:12年前定下的目标终于可以进入实施阶段了。每天,李范文都利用休息时间,猫在废墟中一文一碑地辨识,几近贪婪地收集着资料。在那些断碑残垣中,西夏文明的门廊渐渐清晰起来。7年里,李范文对3270块西夏残碑进行了逐一考释,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料。
连续7年,李范文仿佛着了魔,住在贺兰山下的西夏王陵发掘现场,在恶劣的环境中忘我工作着。那些年,山下的家在他心中成了模糊的概念,有时独对星空,他心里会对妻儿老小产生些许愧疚,但当西夏的方块字摆在他眼前时,他的心思立刻变得纯净单一,除了研究再无其他。在陵区工作的7年里,伙食毫无营养可言,油水荤腥少得可怜,将近1.8米的李范文患上了严重的贫血症,体重仅50公斤。看着丈夫成了这般模样,妻子把家里14只下蛋的鸡全部宰了,给他来了一通恶补。
在那上千个不眠之夜里,在那数千块残碑中,李范文利用文献整理出近6000多个西夏文字,终于完成了巨制《夏汉字典》的初稿。满怀信心的李范文将字典书稿送到某出版社,出版社在审稿过程中因资料不全等问题将出版字典的事搁置下来。这一停,到《夏汉字典》的正式出版,李范文等了整整21年。
为了摸清西夏语音体系,李范文沿着党项人迁徙的路线赴四川、甘肃等地实地考察木雅语、道孚语,记下了近5000个单词,搜集了200多条例句,想方设法搜寻“西夏语”产生和发展的线索。1984年,李范文在骑自行车前去看望日本友人途中被一人撞倒,对方连人带车压在他身上,致使他股骨颈骨折,手术持续了7个小时。手术后,李范文卧床半年,他硬是在病床上完成了70余万字的《同音研究》。如今,李老的伤腿仍因后遗症而不太利索,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在他看来,住院的那些天给了他潜心著述的时间与空间,收获大于损失。
百万字巨著显辉煌
1997年10月,李范文耗尽26载青春年华完成的巨著《夏汉字典》面世。全书洋洋150万言,是目前世界上正式出版的第一部体例完备的夏汉字典。《夏汉字典》的问世首次搭建起了古代西夏语言文字与现代语言文字沟通的桥梁,对推动整个西夏学研究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夏汉字典》出版后,李范文的第二个目标《西夏通史》也在悄然实现的过程中。作为国家“九五”重点课题的《西夏通史》,李范文对之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经他组织,全国的西夏史专家历时6年,终于成就《西夏通史》这部巨著。《西夏通史》中关于党项羌的来源,党项族北徙建立割据政权,直到西夏国亡,对西夏历代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以及他们的内部权力斗争,都写得一清二楚。书中充分利用了出土的大量考古发掘资料,还利用了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献,极尽详实。
著作等身,精专于学术的李范文虽然早已是名满全国的学者,但他仍住在20多年前的老楼里,静静感受着坐拥书城搞学问的乐趣。在李范文家里,唯一一套像样的家具还是多年前他出国去俄罗斯,回来时用护照在北京友谊商店买的。“喏,家里的沙发是孩子淘汰下来的!”谈到这些,李范文用笑声展露出了他平和而淡定的心态。
有许多人建议他找组织反映自己的困难,但李范文并不想这样。采访中,他几次向记者谈到了“知识分子的良心”,每当他想到自己的困难时,不由自主会想到许许多多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农民和下岗职工,这时他的心里会一下子敞亮起来,个人得失变得异乎寻常的轻。为了“知识分子的良心”,李范文说自己“得罪”了家里人,直到现在,他对家人和孩子依然满怀内疚。
对于当年离开北京的决定,李范文并不后悔。不过大学里的诸位先生如费孝通、林耀华等却对他“意见很大”,经常说起他就发起火来。林耀华先生有一次质问李范文:“你为什么窝在宁夏不回来?我的研究生里像你这样踏实能干的人可不多,你回来可以给你解决终身教授!”
如今,76岁的李范文仍忙于研究,每天仅休息5个小时,凌晨4点多老人就会起来看书或思考问题。这些年最让李范文觉得欣慰的是《夏汉字典》已经重新修改完善,这两天老人就会去出版社送书稿。从《夏汉字典》出版至今的11年来,西夏时期仅有的7部《字书》、《辞书》和《韵书》,李范文一个人就研究了6部半,《夏汉字典》经过不断修改、补充,绝大多数西夏文字的译文、读音问题都已解决,可以说,已知的西夏文字都已被李范文考证出来了。
48年前的两个梦想都已实现,李范文又为自己定下了新的目标:综合全世界研究的成果,组织全国的相关专家,编撰一部《西夏学大辞典》,李老想以此书作为近百年来西夏研究的一个总结。
个人简介
李范文,男,汉族,1932年11月出生,陕西西乡人,中共党员。1956年7月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语文系藏语专业,1959年9月中央民族学院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宁夏社会科学院名誉院长,长期从事西夏历史和语言文字的研究工作。1984年获宁夏回族自治区有突出贡献的专家称号;1986年获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称号;1992年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02年他编撰的《夏汉字典》荣获全国哲学社会科学最高奖——吴玉章奖。
主要著作包括《西夏研究论集》、《同音研究》、《夏汉字典》等,主持完成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西夏通史》,与台湾中央研究院语言研究所龚煌城教授共同主持完成国际合作课题《俄藏黑水城文献研究》。他先后被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复旦大学、陕西师范大学联合聘为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