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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庆春
前些天回家,在厨房里和妈一块儿干活,突然发现那个墨绿色的瓦罐找不到了。“妈,绿瓦罐呢?底下都破了一个小洞,还在吗?”妈说:“在,是咱家一宝,咋舍得扔?我藏着呢。”说着,在碗橱脚下掏了出来,我珍惜地为它拭去灰尘,放到桌上,跟前的女儿也像看稀罕物似地不肯走开……
这只瓦罐是三年困难时期我们全家的宝贝。那时,我们一家六口,兄妹4个。我老大,16岁,念高一,小我3岁的妹妹和两个弟弟,全在念书,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特能吃,且油水越少,肚子越容易饿。每每回家,最闹心、最不能忍受的感觉就是饿,女孩子好点,两个弟弟常常一进门就喊:“妈,我饿!”更干脆的,进了门先去翻厨房的碗柜,看是不是有能填肚子的比如包子、馒头之类的。
出身农家的母亲,对付饥饿还是有些办法的。如星期天下午,她就经常领着我们去野外或附近的山上挖野菜,如荠菜、棉花草,采来后,洗净、切细、掺到稀饭里,原本大半锅的,一掺野菜就成了一满锅,妈在锅里加上油盐味精,热乎乎的盛到碗里,香着呢!再比如把便宜的糠掺在米粉或面粉里和水调匀,锅里搁油摊饼,可这样口感差些。后来又每次把爸领到的黄豆粉掺进去点再一搅和,那烙出来的饼就香多了。
这样一来,早、晚餐变换了花样,也增加了品种,可“含金量”却不那么高。午饭,母亲就要实打实地做成粮食的了,她不愿意让正读书用脑的我们肚子吃亏。那时我和妹妹在九中,弟弟在庆春小学。中午回到家,母亲就从厨房里端出那只深绿色的瓦罐,那是妈为我们蒸的喷香的大米饭,母亲用锅铲或筷子,把端上桌的米饭横竖一划拉,一瓦罐饭就变成4份,我们每人一份盛到碗里,大约半斤不到。我们吃得欢天喜地,摸着肚子乐,妈的饭在哪儿,我们却从没有认真想过,起码作为家里的老大的我是这样,有时嘴上也问:妈,你的饭呢?妈就用“吃过了”或“不饿”来搪塞。其实,她不是把粘在瓦罐上少得可怜的饭粑刮下来开水一冲,就是弄点吃剩下的菜加水一煮,骗自个儿的肚子。那时,她不过三十七八,还很年轻,就那么有一顿没一顿地亏待着自己。后来,日子好过了,她却再没胃口,今已八十多岁,吃东西仍没胃口,还犯头晕。可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们哪里懂得体贴母亲,她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牺牲,是直到我们自己都做了母亲、父亲时才真正体会到的。
绿瓦罐的另外一个功能是盛大菜。家庭盛典是星期天的中午,此时饭桌上肯定有一大瓦罐油豆腐烧肉或霉干菜焐肉,那是母亲一大早拎着菜篮用肉票排队买来的。饭桌上,母亲碗里多是青菜或霉干菜,却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们的筷子交叉着直往肉碗里夹,有时还伴着“噢,好香,好香!”的赞叹,她的脸上漾着欣慰的笑。
在母亲的呵护下,我们兄妹几个健康长大。高中毕业后,我和大弟先后离家下乡,后来母亲也曾搬过家,再后来我们自己也有了家和孩子,可那只瓦罐却从没离开过母亲,自然它也成了我们兄妹几个的爱物……往事如烟,当年迈过的那一级台阶已足迹模糊,可那段岁月的艰苦,母亲的牺牲、仁爱,却让人铭心刻骨。
知道了这些,很少问家里讨东西的女儿,那天夜里竟恳求外婆把这只瓦罐送她,母亲很是不舍,我朝母亲点点头:妈,这也是瓦罐的一个好去处啊。母亲想了想,才把瓦罐细细地包扎好,又找了个袋子塞进去才递给她……
1965年9月5日,全家摄于杭州春在照相馆。坐在左边短发的是作者母亲,右后站立的是作者,其他人分别是作者妹妹,两个弟弟和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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