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李晓睿 ●采访人=李晓睿 ●倾诉人=阿米（女，38岁）

　　没谈几句，阿米就拿过挎包掏出一盒外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并熟练地点燃。当烟夹在指缝中，一团青雾从她的口鼻中袅袅溢出，她仿佛就变成这家西餐厅的主人，神情坚定，目光深邃，望着我却又像是越过我的头顶在看更远的地方。

　　“感情的事，只是一切的起因。我真正想跟你聊的，是我一生中会永远清晰记得的一个个瞬间，你看过很多年前有个苏联电视剧叫《春天的十七个瞬间》吗？听我讲完我的故事后，我想你用它做文章的标题会很有意思。”

　　就这样，好压抑的一个下午，我所做的只是聆听，不用说任何一句话。直到听完她的故事，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拿起电话打给随便一个熟人，大声地叫骂几句。好在，这个念头我只是想想而已。不过，我决定采纳她的意见，从她开始，寻找17个不同人失落在记忆中的春天。

　　春天，总在不经意间开始

　　阿米是那种学习不好，但很聪明的女孩子。上中学时，她就包揽了家里所有技术性的“工作”，去过她家的同学吃着她做的饭菜时会善意地笑她“三从四德修炼得不错啊，可以找个人嫁了啊”。以至于没考上大学，她的父母也认为她最适合的工作就是尽快嫁人，她肯定是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

　　春天就在这时候来临，不幸也恰在这时悄悄向她袭来。她恋爱了，找了一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她像一个家庭主妇那样平和地爱他。但没多久，小伙和她最好的一个女朋友秘密相爱。这样的初恋，她看过很多小说描绘过，所以，她没有太过悲伤，她的心只是隐隐不快了一段日子，也就麻木了。于是，她有了个真正的工作，在一家企业当业务部内勤。她发现自己处理单位的内务也同样拿手，很快她在工作中就进入到一种舒服的稳定状态。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父母眼中不愁嫁的女儿一晃变成错过盛夏时节秋后才上市的滞销瓜果，保鲜期临近，快些出手吧。

　　结婚，是在那年的4月，因为最疼爱自己的爷爷去世了。按家里人的规矩，要么立即结婚，要么守孝一年后再结。经别人介绍认识还没半年的男友很焦急地近乎哀求她，我们都不婚当晚，她和他没有在新房住，也没有给朋友来闹腾的机会，她们在一个舞厅疯到天亮。疯过以后，一切都像静止了，只有时间在流逝。这一段时间的记忆她觉得好像就只有一天，然后是这一天无数次地复制，所不同的是，她怀孕并生下一个女儿。有了女儿以后就好比一张张相同的黑白照片突然开始有了颜色，尽管短暂，毕竟是美好的。她又在这种像是春天的舒适感中微醺了。直到张的出现，这种复制被无情地打断了。

　　相遇，正确的人和错误的时间

　　与张的相识，阿米至今还不确定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阴谋，还是真的机缘巧合。那一年，很久不和朋友聚会的阿米收到了一个邀请，多年前与她当时男友偷偷相恋的好朋友终于结婚了，新郎却不是那个对她负心的初恋男孩。已几乎忘记这个朋友的阿米，竟然鬼使神差地去了，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去和她和好，也不是去原谅她对自己的伤害，她早就忘记了那次的痛。她只是想看看，这个要结婚的人是否比自己幸福，那样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她失望了，婚礼和所有她参加过的婚礼没有区别，她只看到演戏一般的热闹，再没有任何别的。婚宴上碰到很多久违的老朋友，大家争相和她碰杯，不知不觉中她眩晕了。当她稍稍清醒的时候，是坐在一个人的车里，一个陌生人！“你是谁？”她有些警觉地问，“我是你表哥的同学张，小时候咱们一起玩过啊，我还跟你表哥去过你家呢。”她朦胧中仿佛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原来，新郎与张也是朋友，张当天负责帮忙招呼客人，他开车送几个重要宾客回家，而阿米是最后一个。

　　放松了警惕的阿米发现，这个长相平平的男人说起话来却让自己感觉非常舒服，一种离开自己很久的谈话的快乐重新被拾起。不知不觉，车到了阿米家，他们却都不忍就此割断谈话，老朋友似地停下车聊了好半天。走进家门的那一刻，阿米便忘记了他。因为这里的生活简单、重复，外面的事刀砍不透，水泼不进。张却没有就此忘记阿米。此后不久，他就找理由来到阿米工作的公司找她。阿米这才知道，张是一家企业的高管，而这家企业恰好与自己所在公司有业务关系。过于平淡的生活，经不起一粒石子激起的波澜，张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告诉阿米，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阿米时就喜欢上了她，只是那时阿米还小，他不敢追求。在张有意无意的安排下，阿米开始体会到一个成功男人的魅力，他们开车游走城市的边缘，阿米看到了稻田、农夫、刚建起的高速公路，也看到了傍晚时分山顶透过暮霭射出的七色阳光。他们在城里每一家高档餐厅吃饭，张总是谈论一些让阿米产生向往的事物，以前相距太远她并不在意，如今却触手可及似地让她心动。她终于忍受不了自己对奢侈生活的无知，觉得那个平庸的丈夫和家庭的平淡与琐碎渐渐压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她和张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回想起来，她说那更像是一张捕鸟的网，她和张都是猎物，却不知道谁才是幕后的猎手。当然，张有妻子，也有孩子，像他这样的男人事业成功的背后肯定早就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张给了阿米初恋时也未尝到的热情，很多时候，这种热情总依于金钱的威力。阿米喜欢这样，喜欢张很豪气地甩给她一摞钞票当零花钱，喜欢张隔三差五给她买来奢侈品牌的手包、香水、化妆品。然而，有一件事让阿米越来越感觉到恐慌，一种怕失去现在这种生活的恐慌。那就是，与张交往是有禁区的，那禁区，就是张的家庭。张绝不允许阿米威胁到自己的家庭，阿米相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张会决然地离她而去。

　　离开，一次和每一次没有区别

　　阿米只能离开，在她沦为别人的玩物之前。于是，她想办法办到了出国手续，并向他辞行。张没有劝她留下，只是给了她一张卡，里面存了20万元。在他看来，阿米不是那种能吃苦的人，她折腾完了，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阿米很快花掉了这些钱中的一大部分，因为她想让自己尽快去到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她想那里会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今后究竟该往哪里走。她说真的很奇怪，离开丈夫和女儿的时候，她的心是麻木的，直到现在很多时候她会感到一种愧疚，但更清晰的感觉却似是局外人的离开，对张是这样，对自己的丈夫和女儿竟也是这样。

　　因为年龄太大了，也因为她从小就不是一个很爱学习的学生。阿米来到德国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这里生存。她想方设法去适应这里的环境，去认识新的朋友，身心的疲惫很快淹没了她的离愁，她在精神上如愿以偿地感受到一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孤独与解脱，然而，存折上的数字也开始提醒她：这里就要呆不下去了。濒临困境的她没有再和张联系过，也再没有一丝想寻求他帮助的念头。她清楚地知道，在她的人生中，张就是她离开家的一个理由，既然真的离开了，这个理由便再没有存在意义了。在德国实在呆不下去的时候，她像《围城》中的方鸿渐一样，买到了一张东欧国家的硕士文凭。一年后，她悄悄回到北京。

　　“离开家太远、太久了，我渐渐明白，自己就是自己的家，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回国后的几年，她只回家看过两三次，每次都是带着大堆的礼物，像海外荣归的富亲戚一样，客人似地在家里盘桓几天便匆匆离去。丈夫曾试探性地问她，要么留下吧，要么离婚。她说，可以随时离婚，但只要她的经济实力允许，她就会来把女儿接走。直到今天，丈夫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为了生存下去，她在全国很多沿海城市漂流，人们看到的她永远是一副优雅地抽着烟、狡黠地说着掺杂一些外语单词的港台式普通话。她做过很多工作，从化妆品推销员到保险经纪到外企文员；她也交过很多男朋友，大多都有一定经济实力，但每一个都很老练地与她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因此，她住过富人区的豪宅、白领高级公寓，但最终短暂的春天一过，她还得搬回自己租住在京郊的小屋里。不知为何，这样的现实生活却让她对未来愈加有信心，她相信自己很快会富有起来，不是靠别人，是靠自己的双手，她相信自己的能力。这期间，当她的钱够买一张往返机票和短期的住宿时，她就会出国一次。

　　这次回来，她说她的目标就要实现了，她已经找到真正相信她能力的合伙人，她们开了家投资公司，也找到了很好的项目。她还说，丈夫也有自己的意中人，已经提出和她离婚了。她一支接一支抽着烟，讲述时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说这句话时，她像春天一样地笑了，我分明地看到她眼角越笑越深的鱼尾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