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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芳莲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经常穿过屋后的竹林到晶晶家去玩。一个夏天的晚上,我照例去找晶晶,却看见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端坐在她家门前的凳子上和晶晶妈拉家常,那柔和悦耳的声音就像一支冰棒,凉气直沁心脾。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她的皮肤像豆腐一般白嫩,一对又粗又长光可鉴人的辫子,从后背搭到胸前,让还剃着假小子头的我羡慕不已。
我偷偷把晶晶衣角一扯,问,她是谁呀?我小姨。好漂亮啊,我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可惜她看不见,晶晶不以为然地说。是吗?我瞪大眼睛,瞎子不是都闭着眼睛么,为什么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晶晶说她小姨得了种病,要花两千块,还得到大城市里动手术才能治好,家里没钱就一直拖着了。
我还是不信,悄悄凑近她打量,那对美丽的大眼睛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老是盯着一个地方,目光呆滞得有些吓人。
一天下午放学后,我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男生指着前面喊:“噢!两个瞎子!哈哈……”只见村前的坡地上,一男一女两个盲人正小心地向前摸索着。我一眼认出在前面领路的是邻村的“熊瞎子”。他满脸麻子,像一张芝麻烙饼,常年穿一件蓝卡布旧军装,身背一个灰布袋。他已经给人算了几十年的命,周围村子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这次熊瞎子牵着的是晶晶的小姨。
“正好一对!”一群孩子哄笑起来。
他们继续走着,突然,晶晶的小姨脚下一歪,差点跌进身边的池塘,幸好及时揪住一株只剩下叶和刺的蔷薇藤,待她爬起来,双手已是鲜血淋漓。
此后我再没看到过晶晶的小姨,熊瞎子也恢复了从前的独来独往。
不知过了多久,一次晶晶缠着我给她梳头,我细细地将那一头稀稀的黄毛结拢成一撮撮,想起了她小姨的那头长发,叹惜地说,你小姨的头发才好呢,那么长,那么黑,你的一点儿也不像她。
她死了。
什么?
小姨怪家人不筹钱给她治眼睛,就跟着熊瞎子学算命,结果总被人取笑,一时想不开投了河。死了快有半年了!晶晶的面色变得凝重,小姨自尽前夜和外婆大吵了一顿,说是两千块毁了她一辈子,如果有来世,她一定要投胎到至少有两千块的人家…… |